他将那叠百姓上书轻轻放在御案之上,走到陆怀瑾身后侧方,压低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:
“汉王,此非北疆一隅之事。”
陆怀瑾没有回头。
郭嘉继续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秘报特有的、铁一般的冰冷质感,与方才念诵上书时的激动截然不同:“据东厂及暗线遍布各州的回报,不止青幽。徐州,百姓于城西老君庙内,为汉王设长生禄位。沧州,有乡绅集资,于官道旁立‘汉王德政碑’。赤州,便是孙先生医馆所在的州城,坊间已有百姓在家中私设汉王画像,晨昏一炷香。顺阳、南阳、乃至更远些刚刚归附的边州……类似举动,此起彼伏,已不可胜数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重:
“民心……已尽归汉王矣。”
最后这6个字,像6枚冰冷的铁钉,楔入殿内温暖的晨光与激荡的情绪之中。
尽归汉王。
不是归于大汉朝廷,不是归于新政条文,是归于他陆怀瑾本人。
陆怀瑾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他脸上的那丝柔和与感慨已经消失不见,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锐利,眼神沉静如渊,却仿佛有寒星在其中缓缓旋转。
他走回御案后,并未坐下,只是伸手,指尖拂过那叠粗糙的黄麻纸,拂过那些歪扭的名字和暗红的手印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如电,扫过郭嘉,声音不高,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与温情的决断:
“民心可用,但不可恃。”
“新政方行,根基未稳。旧弊未清,暗流犹在。生祠香火,万民叩拜,固然可慰。然,若止步于此,便是自毁长城之始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:
“传令。”
郭嘉神色一肃,躬身:“臣在。”
陆怀瑾的目光投向殿外无尽的天穹,语气森然,不容置疑:
“擢升张居正为巡查总督,总领全国新政推行核查事宜,持王命旗牌,代天巡狩。令其按既定路线,继续深入。凡有阻挠新政、阳奉阴违、侵蚀民利者,无论其官居何位,门生故旧几何,背景盘根错节至何种地步……”
他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,吐出最后四个字,斩钉截铁,杀气四溢:
“立斩不赦!”
“诺!”郭嘉深深一揖,心头凛然,方才那点因百姓称颂而生的些许浮动,瞬间被这道铁血的王令压得无影无踪。
他知道,真正的硬仗,清理最后也是最顽固的毒瘤,这才刚刚开始。
陆怀瑾挥了挥手。
郭嘉躬身,抱起那摞文书,缓步退出宣室殿,脚步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