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暮色已四合,远山只剩黛黑的轮廓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取笔墨来。”
车夫听见,将马车驶得更稳。
郭嘉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份空白绢帛,一方小砚,并一支特制的、适合在行进中书写的硬毫小笔。
这些东西,他常备着。
陆怀瑾接过,就着车厢内悬挂的一盏防风油灯昏黄的光,铺开绢帛,略一沉吟,便提笔写了起来。
笔尖划过细密的绢面,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写得很快,字迹却依旧筋骨分明,毫无散乱。
郭嘉只瞥了一眼抬头,心下便是一震。
绢帛之上,赫然写着——
“致江东李氏承泽书:”
没有“燕王”,没有“殿下”,甚至没有“大夏宗室”。
只有冷冰冰的“江东李氏”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钉死了某种虚幻的期许。
陆怀瑾笔下不停:“大夏鼎革,天命更易,此非人力所能逆。本王受命于危难,兴义师于北疆,新政安民,兵锋所指,无不宾服。此乃大势,亦为天下人心所向。”
“江东李氏,世居江南,诗书传家,本为华夏柱石。今识时务者,当顺天应人。若能幡然醒悟,纳土归降,开江东六郡之门,迎王师渡江,则本王以仁德为念,可封承泽为安乐侯,食邑万户,世袭罔替,保其宗庙不毁,血食永延。江东现任文武官吏,凡无大恶者,皆可原职留任,各安其位。”
“若执迷不悟,恃水师之利,负隅顽抗,则兵戈一起,玉石俱焚。二十万江东子弟之血,李氏百年之基业,尽付洪流,悔之晚矣。”
“何去何从,望君慎择。”
写完,陆怀瑾吹干墨迹,将绢帛递给郭嘉。
灯火跳跃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。
“此信,派谁去?”
郭嘉接过信,感受着绢帛上尚未散尽的墨香与那份不容置疑的重量,几乎是毫不犹豫:“房玄龄。”
陆怀瑾抬眼看他。
“房玄龄心思缜密,口才便给,尤擅剖析利害,将复杂情势掰开揉碎,直指要害。”郭嘉解释道,“此行过江,非为逞口舌之利,亦非卑词求和。乃是替主公,将选择题摆到李承泽和他那满朝文武面前。”
他目光锐利:“李承泽若犹豫,房玄龄可当场替他算清一笔账:江东二十万兵,能战之卒几何?千艘楼船,堪用、能出港迎战者又有几艘?三月粮储,是实数还是掺了世家私仓的虚数?我汉军十万精锐已陈兵江北,新式楼船三百艘旦夕可成,水陆并进,他江东拿什么挡?是靠高君逸那几句硬话,还是靠那些早已心怀异志、只等变天的地方豪强?”
“账算清楚了,李承泽自己会选。主降派会逼着他选。高君逸……”郭嘉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,“若聪明,便该看看后路;若不聪明,正好借李承泽的刀,或者我们的刀,让他永远聪明不了。”
陆怀瑾点了点头:“便派房玄龄。让他连夜出发,星夜渡江。信到了,人到了,时机才正好。”
车马继续在夜色中行进,只有马蹄和车轮声打破旷野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