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马继续在夜色中行进,只有马蹄和车轮声打破旷野的寂静。
远处,隐约可见渡口零星的灯火。
约莫子时,一行人抵达汉水北岸一处较大的军驿。
驿丞早已接到快马通知,备好了热汤饭食和安静的上房。
陆怀瑾刚在临时充作书房的厢房坐下,门外便传来通报,王后到了。
帘子一掀,风尘仆仆的云浅浅走了进来。
她未戴繁复的头面,只用一支玉簪绾着乌发,一身骑装,显是刚从马上下来。
脸上带着赶路的倦色,但那双眸子,在灯下却亮得惊人,像是盛着两簇跳跃的火。
“怎么这个时辰赶来了?”陆怀瑾示意她坐,递过一杯温水。
云浅浅接过,喝了一口,平复下微促的呼吸,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:“夫君,江东十三处分号的密报,都在这里了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小匣,放在案上,打开。
里面是十几张用特殊药水书写、需加热或涂抹才能显字的薄绢,以及几张看似寻常、实则用暗记标注了货品数量的普通货单。
“高君逸叫得凶,可江东民间,尤其是粮商、盐商、布商这些真正掌着钱袋子的人,心思早活了。”云浅浅语速很快,条理却极清晰,“我们商行在会稽、吴郡的几家大粮食行,这半年来,接待了不下二十拨来自各郡的‘富户’,明面上是洽谈生意,暗地里打探的,全是咱们大汉新政的具体细则,特别是‘官督商办’的盐铁新政和‘均田限租’的田亩令。”
她指着几张货单上几个不起眼的标记:“这几处,囤粮的迹象最明显。尤其是庐江郡临湖几家大仓,明面上说是预备青黄不接,实际存粮已超往年同期三成有余,却还在悄悄从荆襄一带暗中购入。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郭嘉插了一句。
“等咱们过去。”云浅浅抬起眼,看向陆怀瑾,目光灼灼,“等一个变天的机会。江东世家,未必都跟李家一条心。更多人想的,是改换门庭后,自家那点田产能不能保住,生意能不能做得更大。咱们新政里那条‘保护商贾合法私产,鼓励工商’的条款,在他们眼里,可比李家那点摇摇欲坠的王气,实惠得多。”
厢房内安静了一瞬。油灯的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灯花,噼啪一声。
陆怀瑾听完,脸上并无太多喜色,只有深沉的思索。
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情报是镜子,照出虚实。”他缓缓开口,目光扫过郭嘉和云浅浅,“李承泽内部不稳,民间人心浮动,这是‘虚’。但他那二十万兵,千条船,终究是握在手里的‘实’。高君逸要战,粮仓还没见底,就不会轻易认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那幅早已绘制好的天下舆图前。
长江如一条蜿蜒的玉带,将南北隔开。
他的手指,按在江北一侧数个标红的点上。
“传我的令。”陆怀瑾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铁交击的质感,斩断了夜的寂静。
“命驻守蕲春、湓口、历阳三处的兵马,即日起进入备战状态,集结各州郡能抽调的精锐,限期十日,在渡口汇集,总兵力,我要十万。”
“命匠造监,将作大匠亲自督办,征发民夫匠役,全力赶制渡江楼船。规格按新图纸来,要能载骑兵,能抗风浪。数量,三百艘。工期,二十天。”
“各处粮草军械,按战时三倍用量调拨转运,优先供给东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