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,不如此,如何过关?”陆东来语气森然,“先应下来,把督办的人稳住。清丈时,自有下面人周旋。量那二百个北佬,也查不清我吴郡陆氏百年积累!”
“陆公心中有数便好。各自小心。”周牧野话音落下,黑车窗帘悄然合拢,马车无声驶离小巷。
陆东来也放下车帘,靠回车厢壁,闭上眼,手指轻轻捻动袖口一道不起眼的暗纹。
演戏?
谁不会?
且看谁笑到最后。
当晚,澄心殿。
陆怀瑾屏退了左右,只留郭嘉一人。
“陆东来的那份清册,看过了?”陆怀瑾问,指尖划过郭嘉呈回的那份绢册。
“看了。”郭嘉脸上带着一丝冷笑,“数目确是庞大,足有数十万亩。若仅看此册,陆氏堪称江东首善,几可倾家纾难了。”
“所以,”陆怀瑾将绢册随手丢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他交出来的,连吴郡陆氏一成的家底都不到。”
郭嘉点头:“据我们此前暗查,以及王逸之提供的一些零碎信息比对,陆氏在吴郡及其周边,隐匿、寄挂的良田沃土,至少是此数的八到十倍。且多在膏腴之区,水旱无忧。这册上列的,多是边角零碎,或是产出不高的坡地、林地。”
“他演得挺像。”陆怀瑾身体微微后靠,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第一个出列,又是交册,又是请缨,把深明大义的戏做足了。殿上那些跟风附和的,有多少是得了他的暗示,或者本就是一路货色?”
“江南士绅,盘根错节,利益相关。陆东来振臂一呼,应者影从,不外如是。”郭嘉分析道,“他们打的主意,无非是先用这等‘诚意’稳住主公,争取时间。清丈时再上下其手,以多报少,以肥报瘦,甚至制造障碍,拖延时日,最终让新政流于形式,不了了之。”
“嗯。”陆怀瑾轻轻应了一声,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慢慢敲击,发出规律的轻响,“既然他要演,本王就陪他演。他总领吴郡清丈,正好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郭嘉,目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难测:“让房玄龄那边,对吴郡的关注度,表面上可以稍松一些,示之以宽。但暗地里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一字一句道:“郭嘉,你亲自去办。从锦衣卫里,调一个最擅长暗访、查账、追踪田契过户的百户所,精干人手不少于五十人。给他们新的身份、路引、足够的经费。让他们分散潜入吴郡,不要和当地任何官吏、包括我们派去的督办使接触。”
郭嘉眼神一凝,屏息细听。
“任务只有一个,”陆怀瑾指尖停止敲击,定在案上,“暗中查访陆氏,以及吴郡各大姓的真实田产分布、契书流转、挂靠去向。尤其是那些记录在陆氏旁支、族人、门客、甚至‘已故’族人名下的大片田庄。我要知道,他们到底藏了多少,藏在哪里,怎么藏的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他既然喜欢把田挂在别人名下,那本王就帮他查查清楚,那些名下的田,究竟是谁的田。”
郭嘉深深吸了口气,拱手:“臣明白了。暗访密查,直指根源。臣这就去安排,选最可靠、最机警的人手,明日便分批出发,潜入吴郡。”
“做得隐秘些。”陆怀瑾最后叮嘱道,“房玄龄那边明面上的清丈,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我们要的是一网打尽的铁证,而不是打草惊蛇。”
“臣,遵命。”郭嘉
殿内,只剩下陆怀瑾一人,对着一盏孤灯,以及案上那份充满谎言的田亩清册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绢册,指尖拂过上面工整却虚假的字迹,仿佛在触摸一条蛰伏的毒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