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,只抬眼看向云浅浅,目光温和了些:“辛苦浅浅了。这些东西,比一万句骂人的话都有分量。”
云浅浅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商界女枭的冷冽:“夫君要如何用?需要我这边让商行的人,把这些账目和抄本……‘不小心’漏出去一些吗?”
“不必。”陆怀瑾摇头,将账册收入抽屉,“打草惊蛇,反而不美。陆东来和苏长峰搭了台,唱的是‘公义’戏,咱们要是直接扔银票账本,就成了‘私怨’,落了下乘,也正中他们下怀——看,汉王只会用铜臭玷污清议。”
他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,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他们不是喜欢清议,喜欢讲道理,喜欢把圣人挂在嘴边吗?”陆怀瑾走到殿门口,望着廊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穿透力,“那本王就请他们的大儒,来行宫好好‘讲一讲’。以王命邀请,光明正大。”
他侧头,对侍立在外的典韦道:“去,拟一份请帖。以本王的名义,诚邀吴郡白沙书院山长、江南大儒苏长峰先生,三日后,来行宫明伦堂讲学论道。告诉他,本王久慕其名,愿亲聆教诲,也让满朝文武、随行士子,共沐圣贤之风。”
典韦抱拳:“喏!”
云浅浅看着丈夫平静的背影,眼中流露出心领神会的光彩。
她知道,夫君这是要用对方最擅长的战场,最看重的名声,来应对这场来自笔墨唇舌的暗战。
邀请帖用鎏金紫檀木盒盛着,由典韦亲率一队甲士,郑重送往白沙书院。
消息不胫而走,瞬间成为江东士林最热的话题。
汉王竟亲自邀请苏长峰讲学?
是示好?
是妥协?
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
白沙书院内,苏长峰接到烫金请帖,手微微抖了一下,并非全因激动。
他与闻讯赶来的陆东来在内室密议。
“去不去?”苏长峰捻着胡须,眼中既有对王命的忌惮,也有对自身名望即将更上一层楼的隐秘期待。
陆东来负手踱步,沉吟良久,眼中精光闪烁:“去!为何不去?他陆怀瑾主动邀你,正是你扬名立万、将清议推到极致的好机会!在行宫明伦堂,当着文武百官、天下士子的面驳斥新政,看他如何收场!你只需紧扣圣人教化、祖宗成法,痛陈新政之害,他难道还能当众用强不成?”
苏长峰心下稍定,捋须颔首:“陆公所言极是。老夫便去会会这位汉王,看看他到底有何话说!”
三日后,行宫明伦堂。
这里本是前朝行宫中供太子或亲王读书讲学之所,殿宇开阔,肃穆庄严。
今日,堂下坐满了随行的北疆官吏,以及闻讯赶来的江东本地士绅、名流,还有不少年轻士子,将明伦堂挤得水泄不通。
气氛微妙,既有好奇,也有隐隐的躁动和对抗。
陆怀瑾一身玄色常服,未戴冠冕,坐在主位,身旁只有郭嘉侍立,云浅浅并未出席。
他面色平静,手边放着一盏清茶,仿佛真是来虚心受教的学生。
苏长峰身着洗得发白的儒士深衣,头戴高冠,被数名书院门生簇拥着,缓步而来。
他面容清癯,目光刻意显得古井无波,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,努力营造出大儒风范。
见过礼后,苏长峰在客座正襟危坐,并不急于开口,只闭目养神,将高深姿态做足。
堂下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