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下鸦雀无声。
片刻,陆怀瑾放下茶盏,瓷器与木案碰撞,发出清脆一声轻响。
他开口,声音平和,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:
“苏先生乃江南名儒,学问精深,怀瑾久仰。今日有幸,请先生不吝赐教。怀瑾有一事不明,时常困惑,还望先生解惑。”
苏长峰睁开眼,微微颔首:“汉王请讲。”
陆怀瑾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员士子,最后落回苏长峰脸上:“先生以为,治国理民,首重何事?”
这问题笼统,正中苏长峰下怀。
他当即挺直腰背,朗声道:“治国之道,首在正名分,明教化,复三代之礼,行圣人之教!使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,各安其位,各守其分,则天下自化,百姓自安!”声音洪亮,带着刻意为之的铿锵,在明伦堂中回荡,引得不少士子连连点头。
陆怀瑾耐心听完,又问:“那新政推行,清丈田亩,摊丁入亩,官商一体纳税,在先生看来,是否符合圣人教化之道?”
苏长峰脸上浮起一丝悲悯与痛心之色,摇首叹道:“汉王容禀。圣人教化,以仁为本,以礼为制。今新政诸条,以利驱民,以刑威众,使吏卒横行乡里,丈量田亩如同抄家;使商贾锱铢必较,纳税如同交罚。此乃与民争利,刻薄寡恩,实非王道正途。老夫听闻,江东士民,多有怨言。长此以往,恐伤朝廷体面,坏圣人教化之基啊!”
他话音落下,堂下一些江东本地的士绅忍不住低声附和,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。
随行的北疆官吏则大多面色不悦。
陆怀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他等堂下议论声稍歇,才缓缓道:“先生所言教化、礼制,怀瑾受教。只是,怀瑾亦有一惑。若论教化,何者为先?是让百姓懂得礼义廉耻,还是先让百姓……有饭吃?”
他略微前倾身体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长峰脸上:“先生熟读经史,怀瑾想请教先生:江东田赋几何?岁入几何?而我北疆苦寒之地,田赋几何,岁入又几何?孰轻孰重,孰多孰寡?”
苏长峰一愣,没想到陆怀瑾突然问起具体的数字。
这问题看似简单,却极难回答。
他沉吟片刻,捻须道:“江东乃膏腴之地,鱼米之乡,赋税自然充盈。然赋税之重,不在多寡,而在是否合乎礼制,是否取用有道。北疆苦寒,赋税或许稍轻,然其地瘠民贫,亦需朝廷体恤……”
他开始引经据典,从《周礼》说到《管子》,从田赋本义说到养民之要,话语绵长,引人入胜,却巧妙地绕开了具体的数字对比。
堂下士子听得频频点头,觉得苏先生果然学识渊博,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陆怀瑾静静听着,并不打断。
直到苏长峰一段长篇大论告一段落,他才轻轻抬了抬手。
“先生博学,怀瑾佩服。”他语气依旧平和,转向郭嘉,“郭嘉。”
郭嘉会意,微微躬身,随即击掌三下。
明伦堂侧门被推开,四名健壮的侍卫,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,步伐整齐地走入堂中,将木箱放在中央空地上。
箱盖打开,里面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厚厚的、装订成册的账簿。
堂下顿时一阵骚动,众人不明所以。
陆怀瑾起身,走到木箱旁,亲自取出两本厚厚的账册。
封皮颜色不同,一本深蓝,一本褐黄。
他将深蓝色账册举起,面向众人:“此乃大汉立国十年,逐年赈济灾荒、抚恤流民、兴修水利的全部账目副本。每一笔银米粮秣的来源、去向、经手人、用途,条条可查,款款对应。”
他又拿起那本褐黄色的账册:“此乃同期,前大夏王朝及各方割据势力控制下的江南各郡,官府有记录可查的赈济账目。同样详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