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拿起那本褐黄色的账册:“此乃同期,前大夏王朝及各方割据势力控制下的江南各郡,官府有记录可查的赈济账目。同样详细。”
他将两本账册,随手交给前排两位面色各异的官员。
“传下去,都看看。尤其是苏先生,”陆怀瑾目光转回脸色开始有些不自然的苏长峰,“您方才说赋税重在合乎礼制,取用有道。那便请先生,也请诸位,仔细看看,这‘道’在何处,‘礼’又在何方。”
账册在人群中传递。
开始还有人低声交谈,翻阅声窸窣。
但很快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直至消失。
明伦堂内,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所有看过账册的人,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数字不会说谎,对比更是触目惊心。
江南号称富庶天下,但官面上记录的赈灾投入,无论是银钱还是米粮,与同期苦寒贫瘠的北疆相比,竟然……不足三成!
大量年份甚至是一片空白!
这意味着什么?
是江东从未遭灾?
显然不是。
那么钱粮去了哪里?
被谁吞了?
被谁挥霍了?
或者,根本就没有用于百姓?
账册传回苏长峰手中。
他只翻看了几页,握着书册边缘的手指就微微发颤,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
那些冰冷的数字,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他刚才“仁政爱民”、“取用有道”的慷慨陈词上。
他想反驳,想说这些账册可能造假,但账册格式、印鉴、记录方式,都明显是官方造册,而且是两相对照,做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更重要的是,那种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,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。
陆怀瑾走回主位,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苏长峰,声音清晰地传遍死寂的明伦堂:
“先生饱读诗书,教化万民。本王不通经义,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“百姓饿死的时候,圣人不会从书上跳下来,给他们一碗饭吃!”
“哗——!”
此言一出,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,堂下彻底炸开了锅!
北疆官吏神情振奋,而那些江东士绅和士子,则面面相觑,先前对苏长峰的盲目崇拜,在铁一般的数字和汉王这直白到近乎粗粝的话语面前,开始出现了裂痕。
苏长峰浑身一颤,猛地站起身,手指着陆怀瑾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时语塞。
他赖以立身的“圣人之学”、“礼义教化”,在“饿死”二字面前,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