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胜雪扶着老人上了台,转身面向台下。
他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,好半天没开口。台下渐渐安静下来,连娃娃的哭声都小了。
“宁城的父老乡亲。”白胜雪开口:“这一仗,咱们宁城死了两千三百一十七个儿郎。都是爹生娘养的,都是活生生的汉子。他们为了什么?为了脚下这座城,为了城里头这几万人,为了你们怀里抱着的娃娃能好好长大。”
台下开始有人抽泣。
“以前,人死了就死了,草席一裹,乱葬岗一扔,连个名号都留不下。咱们宁城干不出这样的事。”白胜雪说:“从今天起,我在咱们县城修一座烈士陵园,就修在县城东山那块空地上。这两千三百一十七个弟兄,一个不少,我会请进陵园去。往后谁再为宁城战死,谁就进陵园,受全城香火。”
他说完,朝老刘点了点头。
老刘一挥手,几辆大车从人群后头赶过来,车板上摞着一口一口箱子,车停稳后,民壮把箱子抬上台子,一字排开。
白胜雪走到头一口箱子前,掀开箱盖。
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。
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“阵亡弟兄,一家一户,抚恤银一百两。”白胜雪说:“老刘,念名册。念到谁家,谁家出人上来领。”
老刘捧起名册,清了清嗓子:
“东坊王二柱家——”
台下一个妇人猛地抬起头,愣了一瞬,然后踉踉跄跄往前挤。到台前后,民壮把银子递到她手里。妇人捧着那包银子,手都在颤抖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,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抱着银子嚎啕大哭。
“二柱啊!你睁开眼看看啊!这是你拿命换来的银子!”
白胜雪快步走下台,把妇人扶起来。
“大娘,银子是让您过日子的,你别这样,你这样的话,他在那边也安不了心。”
妇人哭得说不出话,被两个民妇搀到一边。
名册一个接一个念下去。
老刘的嗓子越念越哑,台下的哭声一阵接一阵。有人领了银子跪地磕头,有人抱着银子失声痛哭,有人领了银子呆呆地站着,像是丢了魂一样。白胜雪就站在台边,谁跪他就扶谁,谁哭他就递手巾,一个都没落下。
念到一个年轻媳妇的时候,她怀里抱着的娃娃忽然嚎了起来。媳妇一手搂着娃娃,一手去接银子,接过来的时候没拿稳,包袱散了,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地。她慌忙蹲下去捡,一边捡一边掉眼泪,嘴里念叨着:“孩子的爹,你看看,你看看……”白胜雪走过去,弯腰帮她把银子一锭一锭地捡起来,重新包好塞回她手里,又把娃娃接过来抱了抱,转头对旁边的人说:“给她家多记一床新被褥还有够用一冬的蜂窝煤和炉子,天凉了,别冻着孩子。”
念到后头,老刘的声音都劈了。
“西坊赵老栓家——”
台下没人应。
老刘又念了一遍。
还是没人应。
白胜雪走过去问旁边的人:“赵老栓家没人来?”
一个汉子低声道:“回老爷,赵老栓和他儿子一块儿上的城墙,爷俩,都没了。家里就剩个老婆子,昨儿夜里听见信儿,当时就昏过去了,这会儿还躺在炕上,爬不起来。”
白胜雪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对老刘说:“赵老栓家的银子,双份。再派个大夫去家里守着,药钱县衙出。等老人缓过这口气,愿意的话,直接接去敬老院,一应吃穿用度,全免。”
老刘应了一声,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个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