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宋人私下皆满腹疑惑:如今宋金同盟,西夏已灭,四海初定,正是安稳兴业的时候,大帅何以断言半年一年之内必有战事?众人只觉这位宣抚使,要么是洞悉天机、能预见祸乱,要么就是危言耸听。
除谢长风和陈素外,无人敢贸然接话。
狄申到底跟这伙人熟,深知林昭说会打,那就一定有道理,何况事关自己治地,他起身拱手,恭敬开口:
“林公。您说半年一年兵戈再起,能否告知缘由?”
林昭道:“金国与我大宋,看似联盟,实则狼子野心,亡我之心从未断绝。就说这次宥州之战和弥陀洞之战,背后都是金国人在指使,甚至直接参战。好在——无论宥州还是弥陀洞,金人都败在了我们手上,他们那个完颜娄室,也战死了。我估计短期内,他们不敢轻易动手。但金人一旦准备就绪,一定会卷土重来。”
他顿了顿,丢下一句:
“至于那一纸盟约——谁看重,谁就是傻逼。”
狄申眨了眨眼。
这个字眼,他没听懂。但根据语境,想必不是什么好词,而且大帅说这话时中气十足、斩钉截铁,必定是一句极重的断语。回头要查查,出自哪部典。
而萧承烈真正震惊的,不是这个晦涩字眼,而是刚刚那句,阵斩完颜娄室?!
萧承烈腾地站起:“大帅!完颜娄室那是金国百战老将啊!他死在咱们手里,金国人恐怕会倾国报复啊!”
林昭笑了:“放心。恰恰相反。”
“他没死,我们才真要防着金人。他死了,金人反倒会消停一段时间——因为他们要先把一件事弄明白:一个百战不败的老将,为什么会死。”他端起茶碗,慢悠悠吹了吹,“弄不明白之前,他们不敢动。”
听林昭这么一说,二人才坐下,可心里依旧沉甸甸的。
林昭继续道:“这段时间,我们不主动挑衅,不妄启战端,但绝不可以无备度日。必须事事备战,方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说罢,他目光落向狄申,语气郑重,已然以知州之职相称:
“狄知州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狄申连忙躬身。
“统万城乃西疆重镇、旧夏根基。如今城垣破损、工事颓败。”林昭摇头叹道,“西夏人是真棒槌啊——这是他们龙兴之地,却常年疏于修缮、荒废城防。西夏在我手上四十天就灭了,那是有原因的。”
狄申心里琢磨:棒槌……捶衣之木?大帅是说西夏人像棒槌一样,直、硬、不开窍?
……居然还挺贴切。回去记进笔记。
“你接手夏州,头一件事,就是整修统万城城防。加固城池,修缮工事,安抚民生。该移民移民,该跟朝廷要钱就要钱。”林昭道,“会哭的孩子有奶吃。”
狄申肃然记下,心里又琢磨:会哭的孩子有奶吃……这又是哪位先贤的话?想是《韩非》一脉的驭下之术?
堂下几位宋人,被林昭这一连串的成语、俗语、土话轮番招呼,问也不是,不问也不是。好在连蒙带猜,总体意思都能明白。
林昭又转向韩世忠。
“韩将军。你现在已经是清河军正将了。我给你四千原清河军兵马,驻守统万城,跟弥陀洞的吴玠将军互为犄角,固守夏州这个边州。”林昭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战事一旦开启,我就一个要求,在我赶到之前,你俩,一城一地,都不可以给我丢了。”